問・形_薩璨如的雕塑歷程與美學視野-沈伯丞

問・形

薩璨如的雕塑歷程與美學視野

文/沈伯丞

「問・形」是嘗試著從凝想藝術家創作的起初,去勾勒、描摹,藝術家薩璨如的創作歷程與審美視野。從創作者對材質的探問開始乃至於淬煉形式進行回應。「問・形」構成了,藝術家創作的始終,而存在於二者之間的恰是一位創作者用生命去經營藝術生涯的美學圖像。……

 

前言

如何去理解、認識與勾勒一個型態?如何去更進一步地認識眼前的材料以及其內在與創造心靈共鳴之形?如何去嘗試探索一個自亙古以來便持續演繹、變化、前進創作形式的新可能?或許對於任何一位認真的雕塑者而言「問」、「形」,始終是時時刻刻的功課。在此,「問」代表了創作者個人對於原始材料的探索、認識與體驗,「形」則代表了藝術家通過感性的探索與認識後,逐步構成的內在形態想像,並且這個型態想像乃是針對著眼前此一材料而存在。通過感性的認識之「問」,創作者得以藉由構思的「形」去回應材料與內在的審美感應。

 

如果說「問」、「形」乃是立體創作者對於材料和作品型態構成,必然的過程與創作方法,那麼還必須說,「問」、「形」作為雕塑或者立體創作者對於材料的認識與回應,其存在著悠久的歷史。在《莊子・達生》裡:「梓慶削木為鐻,鐻成,見者驚猶鬼神…『臣工人…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骨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梓慶削鐻的故事,或許恰是一個創作者對作品與勾勒與描繪其創作過程中「問形」的紀錄故事。甚至米開朗基羅:「其實這型體本來就存在於大理石中,我只是把不需要的部分去掉而已。」這樣的說法,都回應著一個創作對於材質的「提問」以及尋找一個「形式」去回應材料的探索與感悟。

 

對於勾勒、書寫一個持續地在作品中淬鍊著簡、雅、淨、幽氣息的藝術家,或許更為適切的觀察視角,正是回到造型創作的源起處,隨著藝術家的作品與歷程去溯游。這溯游一方面包含著對於創作初心的體會,也包含著對於藝術家其作品在創作生命歷程中的恆常與演變,並且通過那些恆常與演變中,去體會薩璨如的藝術追尋及其審美的視野。

 

「問・形」是嘗試著從凝想藝術家創作的起初,去勾勒、描摹,藝術家薩璨如的創作歷程與審美視野。從創作者對材質的探問開始乃至於淬煉形式進行回應。「問・形」構成了,藝術家創作的始終,而存在於二者之間的恰是一位創作者用生命去經營藝術生涯的美學圖像。

 

01 烏衣王謝非疇昔,如今林塘閒日永

果說,人的生命存在著種巧合與必然,那麼或許藝術家薩璨如的生命,便包含著一個串連起東、西方歷史記憶和文化的家族歷史。回溯姓氏,可知薩璨如來自福州的雁門薩氏。薩氏源起於忽必烈帳下的中亞葛邏祿幕臣,其後三世方始賜姓薩,並且出了第一位全才型的藝術家薩都剌。有趣的是,薩氏先祖在忽必列朝時,恰是威尼斯商人馬可・波羅同在大汗帳下的時期。隨後,薩氏後代往中國南方遷徙,家族的發展亦一路從西域沙漠的絲路,朝向南中國海的海上絲路…,一如跨越沙漠而來,乘船回返義大利的馬可・波羅。馬可・波羅的《東方見聞錄》誘發了歐洲對東方的想像並促成了歐洲從海上重新回到中國。好似家族和馬可波羅般的的千里遷徙,藝術家從海上飄洋過海到了新大陸,在哥倫比亞大學取得藝術與教育碩士後,再巧合地走入了催生文藝復興的義大利。藝術家那交織、悠遊於東、西方文化之間的生命歷程,或許早寫入了家族的歷史中。

 

而或許正是生命及家族源流中那深厚的歷史感,讓薩璨如在義大利的住居選擇與執著有了某種得以體會的理由。那近乎固執的堅持,去一扇一扇地修繕,那些在數百年間朽壞、凋零的窗扉,那沒有妥協地的將歷史重新帶回當下的態度,映設了藝術家對於歷史和空間記憶的深厚情感。

 

一如薩都剌:「六代豪華,春去也、更無消息。…」這樣的詞句,關於雁門薩氏的傳說已是舊日王謝的點滴往事,然而藝術家卻更活出了承襲著藝術家先祖:「顧茲林塘幽,消此閒日永。飄風亂萍蹤,落葉散魚影。天清曉露涼,秋深藕花冷。有懷無與言,獨立心自省。」,這體悟並品味自然之的美學身影和姿態。

 

歷史記憶裡,最終留下的依然是那些關於審美與精神超越的藝術存在,一如薩都剌那品味時間與自然的詩詞般,在卡拉拉山附近的塞拉維札(Seravezza)的老工坊裡,承繼了東方與西方文化和藝術教養的薩璨如,以和緩、穩定的步調,持續著體會、品味著自然之形,並斟酌著石雕的創作之道。

 

02 品石與問石

大理石在尚未雕琢之前,蘊含著偉大藝術家所構思的每種形態。——米開朗基羅

 

一如米開朗基羅所言,石材在尚未斧鑿以前確實存在著所有的可能形態,與此同時卻也代表了石材本身僅僅是石材,它必須等待一個能體會材料所在魅力的藝術家,將其昇華成為審美的對象。也因此,「石雕」其真正的起點便在於藝術家面對材料的狀態。要言之,石雕開始於藝術家品石及問石的那瞬間。

 

如果說「品石」與「問石」是石雕的開始,那麼究竟該如何去理解一個非具象、寫實的「雕塑」便成為了審美與鑑賞的議題。或許野口勇「對我而言,雕塑是對於空間的覺知,是我們自身存在的連續體」(The essence of sculpture is for me the perception of space, the continuum of our existence.)這樣的說法,提供了近一步認識藝術家與雕塑的可能。

 

從「雕塑」是創作者自身存在的連續體,這個視角切入品味薩璨如的作品,則更能體會「我跟大自然學了很多、也看很多。我覺得大自然很美,給我很多感覺。…」這樣的說法,「大自然」是藝術家薩璨如,「品石」的基本起點,要言之藝術家乃是從「自然之形」開始去探問每一個石材的可能性,也因此藝術家會說出:「大理石山裡面,常常看到一個小小的縫,它就可以長植物,像是很美的小花、小植物,這個就是自然跟我說它的力量、給我看到它的力量,這個給我很大的影響!」這樣的話語。而如果大自然中的各種形態乃是藝術家品石的基本狀態,那麼也似乎更加可以理解那一件件以各種自然形體、現象為名的作品名稱。從90年代早期的〈CLOUD〉、〈AIR, FLUIDITY, SOLID〉這類高度線條與抽象造型的創作,乃至於近來更傾向於渾圓量體的〈HILLS II〉、〈HILLS I〉、〈PEARL IN THE SHELL〉,我們都可以看見「自然之形」是如何地觸動著薩璨如,去觀察、品味並探問每一個石材和其心中的內在之形相遇。也正是那「問石」的姿態,讓我們得以更能體會藝術家:「…開始就是一個石頭,我怎麼樣可以愛護它,讓它有一個生命,那個比較難,可是是我們互相的。石頭就有它的生命,我只是把它表達出來,我喜歡線條,也喜歡弧度,也喜歡裡面有故事。雕刻站起來,它也有一個脊椎,外面看一個造型,你要感覺裡面也有一個造型。」這樣的說法。藝術家口中的「脊椎」一方面指向了形體構成的主要線條,另一方面也指向了石材的內在骨性。

 

值得注意的是,薩璨如其生命內在的「自然之形」,同樣一如自然界中的生命般,隨著時間而變化、成長,其變化可以從作品形態上,逐漸地從著重於以輪廓的線性,表現出某種書法線條或者拉伸的弓弦般的動勢與張力,轉化成從渾圓量體內逐漸迴旋而出的線條,藉以展現某種具身體伸展或舞蹈般的生命動勢。諸如作品〈SPIRAL FLOWER〉、〈INVERTED〉、〈DANCERS〉等等,便可以看見這種猶如太極導引般那以迴旋帶出身體動勢的形態展現。

 

從以自然之形為基礎去品石、問石,薩璨如的作品讓野口勇:「對我而言,藝術家與材料直接的接觸,正是緣起之處。材料本身即是大地,而藝術家對材料的接觸,將會讓藝術家從人工的當下以及他對工業產品的依賴中釋放。」如此的描述,有了更為生動與深刻的意義。

 

03 從知覺身體到精神身體

所有的事物都是雕塑,我認為雕塑是任何沒有障礙地誕生於空間中的材料、觀念。——野口勇

 

或許,野口勇這樣的自述是亦適合用來觀照薩璨如其雕塑創作的生命樣貌。從野口勇的說法中,可以看出一個潛心於雕塑創作的人其,雙目所見、心靈所思;觸身可及,莫非雕塑。也因此,每顆石頭都有著獨一無二的樣貌與生命情境,因此觀者對於薩璨如:「每一個雕刻都是我的孩子…」這說法,也就得以有更為生命經驗層次的理解。對於創作者而言從石材到作品那是一個直接而真誠的生命轉化過程。通過身體知覺和技術的實踐,將形而上的生命,灌注於被釋放出的簡約形體中。

 

若將創作者那從知覺、技術到概念和完成作品形體的過程,重新由石材至作品的演變過程來看,那麼可以說,存在於從材料到作品之間的種種,乃是藝術家通過投入自我生命後,所構成的回應。在此「形」具備著某種精神性的超越。其一方面包含著創作者的技藝身體,另一方面更超越了肉身性的創作身體,而是藝術家那觸碰了「自然」及其內在真理的精神性身體。於是,雕塑不再是技藝的持續精進而是一種精神的無限拓展。藝術家不是追求技巧的技藝者,而是追求精神形態的美學家。也因此即使藝術家,表面上似乎只固著於塞拉維札(Seravezza)的老工坊那週遭的空間之中。但事實上,其精神性的宇宙一如物理性的宇宙般具有著真實的無限性。而恰是這個精神性自然的映射在石材上,從而雕塑的形體得已具體的體現藝術家的知覺性和精神性自然世界的繽紛和燦爛。

 

如果說作品乃是藝術家通過技術將知覺性身體世界,昇華成精神性身體的具體存在,那麼必須說其實存感還在於具備著某種「身體的在場性」(leibliche Anwesenheit)的空間氛圍,諸如裝置作品:〈SCRAPS AS MATERIAL〉、〈DONNA SCULTURA〉便是這在場身體所構成的痕跡。在作品的場域中,存在著超越了客觀的、數字的、分析的幾何構成空間,而包含著一種無可言的「精神」空間。可以說這恰是藝術家,透過身體技藝的實踐後,對於某種超越性真理的回應。同樣地,這樣的作品精神性同樣可以從錯落於庭園中和周遭自然樹種相對應的作品〈PINE TREE〉看見更為傳神的表現。這些作品體現了藝術家其知覺身體在技術的媒介上,如何展現出創作者對於自然的美感體驗的感通交融性。藝術家藉由藝術實踐與世界融合冥契。作品中,藝術家展現了身體的美學轉化,從知覺到技藝乃至於精神性的身體。從而作品所顯現的乃是薩璨如和自然世界共鳴的剎那。亦即,身體及自然、自然及身體這感通、互融的身體。恰是這精神性的同調,藝術家的自然淬煉之形,才會逐漸累積出渾厚的實在感,諸如作品〈GINKO LEAF〉、〈FULL PETAL〉在那流暢自由的線條中,蘊含著渾厚的體量感,那是屬於「生命」的厚度。而其內蘊的沈靜形態則是藝術家其精神淬煉的純然簡約抽象之形。

 

藝術家說:「每一個雕刻都是我的孩子,…經過我的詮釋,把它再變成一個雕刻。我覺得抽象這方面就是這麼可愛!…」,恰是這樣的陳述,體現了藝術家如何將精神性的淬煉之形及形態裡的生命質感,重顯於石材中。

 

結語

猶如勝利女神的身上飄風的薄紗般,兀自挺立出那昂然而優雅姿態的作品〈La Diva〉。或許沈靜中,無聲地卻又細膩的刻畫了薩璨如的藝術創作姿態,那宛若和風般流動卻持續而堅定的迎向堅硬、嶙峋的現實。藝術家,通過一次又一次的與材料對話探問及反覆淬煉自然之形後,通過技術在石材上映顯內在的精神之美。

 

「問」是種謙卑與虔誠的姿態,而「形」則是持續和無悔的實踐,而作品〈La Diva〉優雅地勾勒出了薩璨如的藝術實踐與美學姿態。

 

 

                                                   2020 双方藝廊 「片羽—選擇的記憶 Selected Memory, A Creative Process:薩璨如個展」專文

問・形_薩璨如的雕塑歷程與美學視野-沈伯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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